【15.】

朱磊确實是和馬恬恬在太古裏買衣服。

這也怪不得馬恬恬。

馬恬恬的公司是這次學術會議的主辦方，她是提前幾天到香港的。

當她在機場接到朱主任的時候，委實是吓了一跳。

平時她都是在醫院裏見到朱主任的，不得不說，三甲醫院的白大褂确實比一般醫院的筆挺好看，不僅合身得體，衣服口袋上面還有刺繡的科室和他的名字和title（職稱，職務），和她小時候喜歡的港劇中的醫生工作服很像，一點不像她以前上班的小醫院那樣穿上像廚師的工作服。

即使偶爾碰到朱主任下班，也沒有覺得他平時穿的便服有什麽不合适的地方，中年男人只要不那麽追求時尚，看上去就沒有太大區別。

馬恬恬看到下飛機穿着一身皺巴巴西裝像鄉鎮乾部的朱主任出現在香港機場的時候，有點哭笑不得，朱主任，您不修邊幅，也不能太不修邊幅了吧？您又不是紮克伯格，不對，紮克伯格只是穿同樣款式的T恤，他也不穿皺巴巴的西服。

說起來，這套西服還是朱磊二十幾年前去美國訪學置辦的行頭，是當年的國內名牌，他和剛生完孩子的唐鳳好不容易去上海百貨挑選的。

當年買的屬實是不便宜，也是當年在他們的認知裏應該穿到美國去的好衣服，一套西裝的價格甚至花費到他們兩個人一個月的工資。

為了不讓美國人看扁，唐鳳主張要買就買名牌，還要買阿拉上海造的名牌，威人西服，上海制造！

不要說當年穿着一套這樣的名牌西裝出現在實驗室裏的朱磊略微尴尬，更不用說，現在這個牌子的衣服在商場裏早已經消失不見了。

朱磊和唐鳳家境一般是有目共睹的，朱磊家就不用說了，地地道道的農村家庭，做的唯一有利于他 的事情或者說對他的托舉就是在不需要學費的年代，沒有阻止他上學，而是支持他考上了大學。

朱磊更應該感謝自己的是，他不僅靠着家裏微薄的支持和自己勤工儉學的收入撐到了大學畢業，甚至在知識值錢的時代在同學中率先考了研究生，才得以有機會分配到上海的大醫院，而不是和大多數農村來的大學生一樣，畢業分配就從哪裏來回哪裏去了。

唐鳳是在上海的小弄堂長大的，她從小就知道家裏不多的資源是一定會向哥哥傾斜的，從小穿哥哥剩下來的衣服不說，她初中畢業的時候，成績名列前茅的她仍然被父母安排上護校，理由就是哥哥高考沒考上要複讀，家裏供不了兩個高中生。

兩人結婚的時候，可以說一貧如洗，唐鳳開始還自作多情地以為哥哥結婚後能住家裏，自己結婚了也能住家裏。

結果沒住幾天，朱磊就被岳父岳母的冷嘲熱諷給氣出來了。

他的确不是本地人，但也不想當那個被人看不起的贅婿。

唐鳳這時候倒反而想清楚了，婆家靠不住，娘家也靠不住，還不如靠自己，在外面租的房子小一點破一點，但是不用每天回家聽媽媽的唉聲嘆氣了。

媽媽一直覺得唐鳳沒有攀上一個高枝讓哥哥沾光是做妹妹的無能和自私，阿拉別人家的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的，嫁了個大款，現在全家都搬到浦東新區的大房子去了。

夫妻兩個都是務實主義者，知道自己在社會上沒有背景，在醫院沒有靠山，只能憑自己默默的努力去抓住那些微弱的機會。

唐鳳三個月産假結束回醫院上班，朱磊在美國學習，理論上來說，她可以多請一兩個月的假再上班，但是骨子裏的危機感讓她覺得她要是不按時回去上班，醫院的工作就要保不住了。

朱磊母親來上海幫忙，不會用家裏的電器，将電飯煲放在煤氣爐上面點火做飯，差點引起火災，被房東趕出去。

唐鳳隔着長途電話向朱磊哭訴，朱磊兩頭為難地不知道該同情哪一個。

直到現在，唐鳳都在懷疑自己當初是怎麽忍心，讓婆婆将這麽小的新宇帶回老家去的。

婆婆說，兒子不在家，媳婦每天一早就沒影了，我一個人住在這個樓房裏，一個人也不認識，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我每天戰戰兢兢的，生怕又哪裏做的不合媳婦的意，孩子吃什麽，用什麽都要嚴格按她的來，我是孩子奶奶，我能對我孫子有外心嗎？

婆婆吵着要回去，還有一個原因是惦記老家的公公。

老頭子都這麽大年紀了，從來沒有自己做過飯。我這一出來這麽久，他就只能在大兒子家搭夥。

大兒媳那人，我是知道的，一天兩天還可以，日子長了，曲裏拐彎在那罵呢，本來就說我們老兩口偏心，送磊子上大學，沒送鑫子上，這不冤枉人麽？鑫子自己不愛上學，上了初中就死活不肯去這怪誰去？

在機場馬恬恬不動聲色，接朱主任去酒店的轎車她已經安排好了在停車場等着。

馬恬恬又一次驚訝自己就是天生乾藥商的料，這些繁瑣的工作比起她以前在小醫院上夜班，開處方可順手多了。

香港瑰麗酒店的46層，整個維多利亞港盡收眼底，不愧為“維多利亞港封面級的盛宴。”

朱磊此生從未感受過的奢華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展示在眼前。

朱磊驚訝地發問：“所有會議代表都住這裏嗎？”

馬恬恬淡然一笑：“當然不是，大部分會議代表都住在會展中心附近，只有像您這樣尊貴的嘉賓才住在這裏。”

說完，馬恬恬又說了幾個國內外消化內科領域如雷貫耳的名字。

朱磊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名字會和這些大佬相提并論。

馬恬恬幫朱磊放好行李，又問一句：“朱主任，明天演講的ppt做好沒有，需不需要我幫忙？”

朱磊回答：“做好了，我晚上再看一看，複習複習，備備課。”

做PPT這塊，他在美國訪學的那一年，算是受到了嚴格的訓練，實驗室每周都有學術報告會，每個人都必須上臺去演講。當然現在做這些，也用不着他親自動手了，他的博士生一個個都能乾的很。

馬恬恬點頭稱好，出門前不經意地再問一句：“您帶了別的西服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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